如果一個靈魂想要了解它自己,那麼它必得向內自我凝視。--柏拉圖,《對話錄》
楊牧散文總是高華優美、迂迴曖昧的,其對神祇、詩藝、愛與美的反覆探尋,對文字音韻的推敲琢磨,塑造出現代抒情散文少有的感性知性兼俱的一種情韻。但這凝鑄詩的性格的知性之美,常也讓缺少人文素養、又習於接受聲光影剌激而沒有意象解讀能力的當代中學生,感到艱澀迷惘,不知其所指涉者為何事,亦不知其追尋的事物為何。
而《山風海雨》便是窺探楊牧內心世界的一個方便門徑。《山風海雨》、《方向歸零》、《昔我往矣》等三書所合成的《奇萊前書》,是楊牧交代內心心曲的自傳體散文。猶如現代的尤里西斯,去國離家多年、沉潛詩藝文學多時的詩人兼學者楊牧,亦有一種歸鄉衝動與自我探尋的歷程,楊牧便在三書中,重現曩昔時代氛圍,思索兒時種種人情事理,挖掘自身對神祇、詩藝、愛與美的啟蒙端倪為何,隨著不斷地往內凝視,詰問探詢,我們便越能理解楊牧的思路與感受、辯證與困頓,進而也佩服他那歷經重重艱困、卻依然勇敢追尋的堅毅靈魂。
第一卷的《山風海雨》,鋪陳五○年代戰火仍零星四起的冷肅氛圍,以及在此時代下寧靜小城的花蓮,由幼年楊牧眼中所看到的人間情事。在一件件看似無邏輯的駁雜事件中,幼年楊牧逐漸理解一些人間的道理,而一點一滴地成長。比如〈接近了秀姑巒〉中,敘述為躲避美軍空襲而搬到山坳裡,卻目睹男人屠殺水牛前水牛的眼淚,而驟然嗅到人間暴虐氣息,感到自己童年結束了; 又比如〈他們的世界〉裡,訴說初次進入阿眉族山村的體驗,使幼年楊牧覺得像尋到一個自我的天地,這世界介乎虛實,但因為是秘密地尋覓追求才進入的,所以使他永遠對之保持一份強烈的愛; 再譬如〈水蚊〉裡,因戀慕鄰家中學的美麗小姐姐,卻選擇逃避以使自己可長期保存那絕對完美的印象,而初識感情的滄桑……種種紛陳事件組成幼年楊牧的對世界的認知,也影響到他日後的寫作。尤其敘述童年後期的〈一些假的和真的禁忌〉,描繪滲入校園的政治威權,使他理解到那個年代,生存必須依附著一些難以瞭解的禁忌,而愛,自由、平等這些理念竟也成為禁忌,使他精神上覺得必須反抗,雖然並不知該如何反抗,但那反抗而產生的悲壯與淒美,使他疼痛又享受; 這裡面似乎也讓人可看到日後楊牧自許為安那其——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開端。
《山風海雨》的最後一篇〈詩的端倪〉,楊牧細細陳述其創造欲念的開端,來自地震中對神的感應,開啟其對宗教神祇的思考;其後又因目睹雕刻者雕刻神像的過程,使他開始思辯神與藝術的概念,並領悟到他也可以全神貫注做一個藝術創作者,將宇宙奧秘圓融表達,為自己也為別人再現神聖的風采。我們更可由此篇窺見楊牧創作的起源動機,於是便能理解其日後對神祇、宗教與藝術的反覆叩問。
因此,《山風海雨》是詩人交代自己心智如何啟迪、世界觀如何塑造及為何進入創作領域的一部成長散文,可看見其思路總是曲折辯證,卻又在這樣的反覆探索中逐漸廓清事理的真貌,故而頗與人知性之感。而就形式結構上,《山風海雨》中各篇的篇幅結構都很長,分段俐落卻情韻相連,氣韻優雅長足,故而也突破小品散文的侷限。文字方面,楊牧的敘述往往細膩精確,描繪人物生動真實。而其敘述語調仍一貫迂迴曖昧,下一句常否定或岔開上一句的想法,營造出一種游移徬徨的抒情味道,比如〈水蚊〉中 :「可是在那遙遠的一點,我正前方天地的極限,住著一個絕對完美的女孩,在水田當中,果樹環結,那是我最初的愛。是的,就是那些。然而又好像不是,所以我想:也許都不是,我的天地就是這樣而已,也許她死了,死在時間的懷抱裡。」也許其知性中鎔鑄感性的散文特色,就在於思路的反覆辯證與語言的迂迴曖昧,思考在辯證中越顯深刻,也在迂迴敘述中緩慢傳遞,意韻便因此顯得含藏深刻,這就是習於單刀直入表述方式的中學生最難以把握領會之處吧!
另外,讀《山風海雨》還可讓我們看到楊牧在虛與實間的穿梭,進而引伸出一些思考: 現實如何塑造詩人? 詩人如何看待現實? 詩人又是否該介入現實? 若面對現實,是否就不能保有含藏之美? 若隱遁至美的世界中而不理會現實,那這對美的追求是否過於逃避? 在《山風海雨》中呈現出現實如何凝塑一個詩人世界觀的歷程,但尚未提出詩人是否該介入現實的解答。要待《方向歸零》中的〈她說我的追尋是一種逃避〉,方才呈現少年楊牧對此問題的思索。這也是我們在讀這三部曲時,可以細細玩味的一系列問題。
於是,透過這三部曲的自我凝視,我們便更能理解詩人的心靈,並進而與他的其他作品對話了。
延伸閱讀:
楊牧,《奇萊前書》,洪範書店。
張惠菁,《楊牧》,聯合文學。
(原載於教育部國文學科中心電子報第17期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