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

    生平第一次進警局也是因為開車。

    左轉被機車騎士撞上後,第一件事是停車到路旁(原因如前所述),然後下車察看人員傷亡。

    撞到我的是一位看似東南亞籍的年輕外國女子。她已將機車牽到路旁,張大茫然的雙眼蹲在路邊。

    我大步朝她走去時,她的眼裡閃過一絲驚恐。而問她有沒有如何時,她顯然有放鬆下來的表情,撩起褲管給我看:有一片紅紅的擦傷和瘀青。原來那位女子是個越南新娘,才剛到台灣幾個月。

 

    當我試圖再跟她交談時,一旁閃出疑似她丈夫的中年男子,不停嚷嚷是我的錯。「車禍發生時若人員無傷亡,態度絕對要強硬,絕對不能叫囂得比對方小聲」,我腦中忽然閃過這句話,之前看到某篇網路文章提到過。一旦小聲了,對方就覺得你理虧氣弱,就會更加獅子大開口。

  

   於是也使出前所未有的潑辣聲調,一口一聲指責對方的不是,儘管我心中的怒氣並沒有那麼大,因為那位女子楚楚可憐地掉下眼淚,聲稱怕回家會被婆家人打。

    男子一直試圖阻止我叫警察,要求我私下和解。

    但惟恐被他訛騙了去(這點防人之心我總算還有),我還是很快用手機撥了110叫警察。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撥110

   

    警察以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速度很快就趕到現場。警察一來,那位中年男子的聲音就軟弱多了。一看沒有人員傷亡,警察就叫我用保險賠一賠算了,連筆錄都不用做。

    但我們家人這種對他人品質的不信任(連對人民保母亦然),使我和家人堅持一定要做筆錄、送調解委員會、拿到白紙黑字的和解書。

    於是還是全家人浩浩蕩蕩到了警察局。對方一直要我賠錢,揚言要告我。拜多少讀了點書之賜,我並沒有被他這種陣仗嚇倒,很冷淡地回應: 要告去告,但你告得贏嗎?

      

    這時非常感謝自己有一定的社經地位,使我用文明法則時,能完全不輸給對方。(文明法則其實也只是另一種程度的叢林法則罷了)

    因為沒有保持事故現場,當然也無從證明對錯。保險公司去做了善後,修車付錢、打電話叫對方去調解委員會、拿到和解書……經過一連串令人心力耗竭而無趣的手續,整件事才總算落幕。

    保險公司說,幸虧有做筆錄。因為後來對方叫我賠女子的擦傷醫藥費兩萬元。若沒這紙筆錄與和解書,還不知要被對方訛詐了多少去。

   

     我對人的不信任,竟然因此而救了我。

5.

因此開車絕對是可以直見一個人性命的一種活動。高速迫使你只能用最本然的面目去反射一切,所有的矜持、矯飾、作姿作態都被速度遠遠甩掉,死亡忽然那麼容易就飛吻上你,你必須要用所有與生俱來的的狹猾、勇氣、蠻橫……,迅速躲開它。

    有些人的外表很文明、很禮貌,但坐了他的車後你將發自內心地懼怕這個人,因你無意中窺見他的潛在力量竟是這麼野、這麼強大,哪天信任關係傾毀倒打你一耙時,你絕對不會是他的對手。

    也有人看上去蠻規矩、蠻老實,開了車後剎時變成刁滑細民,霸佔慢車道、紅燈右轉、超車不打方向燈,然後跟你談笑自若彷彿一切如常,你也會打內心懷疑起來,他所跟你說的一切真的是真實的嗎?

因為速度,逼使我迅速透視了自己的本來性情: 負面、憂鬱、沒自信也不信任他人、被文明高度制約。

    一回去東港出差,遇見了在那教書的大學同學,她非常熱情地載我去漁市買東港三寶櫻花蝦、油烏魚子、黑鮪魚,沿途還介紹了許多東港風光,秋日傍晚黑暗總是降臨得很迅速,像突如其來罩上的黑網,等我告別她時天地已只密合到只剩一絲微弱的清明縫隙。

    同學非常熱心而清楚地告訴我必然可行的回去之路: 沿她家前面的路直走到底左轉,即是17號省道,過東港大橋往新園方向一直走即到高雄小港。

    當地人且是大學同學指點的途徑,我應該毫不猶疑地照著走就對了。但當我行駛了五分鐘還不見那條路的「底」時,內心就開始慌亂起來:所謂走到底,是指走到後來沒有往前的路嗎?大學同學雖然熱心,但是個一向不牌理出牌的人,她的話能相信嗎?記得來時的路並沒走得這樣長,是否要左轉了呢?……我的思緒逐漸陷入迷宮之中,於是就迷了路。

    直到走走停停問了兩三個路人,每個人的指示都和我大學同學一樣,我才真正放下心來,確信她講的是真的,信任的光芒才終於指引我找到回去的路。

    即使已行使在對的省道上,每遇到一個分岔口,我總還滿腹狐疑地猜想我是否走對了路。鄉間省道沒有路燈,也是前所未有的黑暗體驗。我的世界一向溢滿光亮,路燈、商家店招、車燈、檯燈……等等,使我總能輕易悠遊於符號、文字的世界,憑藉路名、招牌文字、地圖……等符號,便能辨視出路。於是沒入毫無燈光的全然荒野與黑暗,我便無盡沉溺在無依的恐懼中。原始的動物性認路本能已然萎縮,無法輔助我判斷去路是否正確; 我的夜視能力亦十分不佳,總是無法根據後車車燈判斷和後車的距離,切換車道時便險象環生; 對自己的信心完全崩解,因此一路開得奇慢,以至於頻頻被後車按喇叭; 總之,等我開回家時,頓覺全身毛孔都悚然打開喘息,頭髮亦瞬間白去了許多。

我此生從未承受這麼原始的凶險。

不再有文字、符號、人工燈光,這些賴以為生的工具,我便不會行走。我的原始本能已然被文明制約到萎縮,使我在黑暗中存活的能力極其薄弱。我所生活的符號世界原來如此脆弱,一旦沒有照明就頓時崩解,我便全然失去和文明的聯繫,驟然陷溺在未知的恐懼汪洋裡。

    失去可辨識符號的我,驟然之間是何等脆弱,真是令我反思不已。

6.

    原本篤信「性格決定命運」而從不算命的我,竟也因為開車而開始求神問卜了起來。

    有過開車經驗的朋友都知道,拜拜求護身符是一定不可少的。台灣的交通太凶險,剛開始開車的二個月,我總以為每日的平安到家是天賜神蹟,而對上天滿溢了感激之情。開車以後,我變得十分容易感恩,因為每天都覺得離死亡太近。

    

    但沒有一項具體的、代表神明祝福的象徵符號握在手裡,還是覺得太無依,於是從來不拜拜的我,也跟著男友到離家最近的媽祖廟去求平安符。

    總覺得我家對面的媽祖廟十分倒霉。自從我搬回家居住後,就快被我煩死了,考試、生病、開車等大小事情,我都要去煩祂。人的怯懦無能,會不會時常讓神明覺得很無力?抑或人這樣的柔弱盲昧,是神明之所以持續慈悲的主要原因?

    兢兢業業燒了十一炷香,一一拜過廟中諸神後,開始祈求神明賜我一個平安符。然後擲筊,奇特的是,竟然一筊便成。「神明通常不會為難這種小事的」,男友說。那一刻,從天而降一陣感動的戰慄,如同浪潮一樣強烈地衝擊我心,第一次有著這樣奇妙的神秘體驗。

 

    只是,之後那個小小的護身符,因為我的包包夾層太少,總是被我混亂置於衛生棉、ok繃、面速力達姆等雜物之中,是否會對它太過褻瀆而失去效力?向來不迷信的我,想到這裡總不禁惶惶不安。

7.

   初開車的時候,很天真以為可以播放古典音樂,比如我所喜愛的巴哈「無伴奏大提琴組曲」,後來發現在遼闊的公路上或擁擠的市區車陣中聽巴哈,低沉的提琴聲像啞著嗓子的老漢唸經似的,使人越聽越沒力,引擎都像要被催眠。

    開車時只能聽些很嘈雜的搖滾樂,後來就迷上了矢井田瞳、Advantage Lucy、羊毛衫、自然捲、陳珊妮等少女聲為主的搖滾。會喜歡這些少女搖滾,當然不可否認有很大的自我投射作用。當公路上都是開著卡車把肘子架在車窗上抖煙的大叔們,身為年輕女性的我,當然會產生:我要怎麼才能勇武地超過大叔們的車? 如果大叔們不守規矩,我有勇氣按喇扒示警嗎?如果車禍,我要怎麼才能吵得過這些中年大叔們?……等種種內在焦慮。

    這時候聽少女搖滾就對了。甜美女聲加搖滾樂,本來就是矛盾弔詭至極的組合,像極了公路上的女孩駕駛。而這些搖滾女聲,又給了我無比的希望和信心,原來年輕女生也可以如此有力量,這些女聲搖滾的特點還在於,並不刻意偽裝男人壓低嗓音,而以她們原先自然甜美的聲音,率直大膽地呼喊出她們內心的聲音,於是妳會感覺到,原來甜美也可以這麼充滿活力,這麼震撼人心。

我最喜歡開車時聽矢井田瞳,一連買了她好幾張專輯。她的聲音兼具狂野、撒嬌、甜美、時髦……等多種表情,不顧一切地釋放出來,在室內聽是相當嘈雜的。可是在開車的時候聽就格外對味,那蠻不在乎的自信給了我跟大卡車競速狂飆的力量,肆無忌憚的狂野給了我瀟灑切換車道的勇氣,塞車時聽亦不覺得悶,只覺得熬過了這一段,還有無限的美景值得去飛躍追尋。

聽她的音樂會讓我想起吉本芭娜娜、江國香織小說中的少女們。她們都很甜美可人,但她們的存在完全不為了取悅誰,而多半是隨心所欲,依隨自己的感覺過日子。過度專注美好的事物因而顯得沒有性慾,但遇到感覺對的情人,也會不顧一切地奔向對方; 生不生孩子全然依個人感覺,結不結婚也是。是在物質豐盈、文明鼎盛的時代中所生長的一群前所未有的幸福少女們,也像是時代的新人種,不再被取悅男人的想法、妻職、母職所束縛住。從另一個角度看也可說是自戀。

為何這幾年會大量出現這樣充滿力量的美少女形象?是否反映了這將是個女人的時代? 那麼傳統家庭是否即將崩毀?男人將如以自處呢?

 

  我總是不自覺地想到這些。

矢井田瞳的歌詞中也常有這種自信,比如其中有一首“I can fly”的歌詞:

舉例來說

如果滿桌美食擺在眼前還嫌不滿意

是不是太不可愛了

可是呢

我所想要的偏偏那時候你就是沒有

儘管我是那麼喜歡你

雖然我不是忘得一乾二淨

不過在新發現的東西的圍繞下

我很幸福的 Oh  yes

I  can  fly… ….

I  can fly  withoutyou

於是失去後再次邁出腳步

滿天星光的夜晚  相信你這會兒一定

正抱著心愛的書本窩在那床沙發上

我總是會回想起日復一日回想起那段時光

不過我不會再回去

儘管它是如此令人喜愛

我不會再說什麼「可是」呀「反正」的

即使看起來挺不保險不過你可以安心

我並非那麼脆弱的  Oh yes

I  can  fly… ….

I  can  fly  without  you

期盼你的心不要感覺傷悲

I  can  fly… …

I  can  fly without  you

目標著僅有我才能看得到的光芒

可以不需要戀人而獨自飛揚,就這樣瀟灑地飛出電玩動漫中既定的柔弱無腦美少女形象,而形塑了史上最強力的美少女自覺,這是我在聽矢井田瞳時最感興味的地方。

   

8.

    我的復古熱發作了九個月之後,終於清醒過來,逐漸看清小金的許多致命缺陷 : 起步疲軟、沒有安全氣囊、ABS、鈑金薄如紙板,車身輕盈到不可加速超過一百二十以上、否則會震動如行舟於風雨飄搖的江湖之上……而嚇出一身冷汗。

所以我的內心必須成為最重要的安全氣囊,必須挺得住砂石車的恫嚇、小黃的流氓行徑、摩托車的驚嚇,否則我的小車無法為我抵擋任何災難。

 行經學校,遇到三貼不戴安全帽接送小孩的家長、或併排騎腳踏車談天的學生,我總盡量不按喇叭龜速尾隨; 遇到慢吞吞在快車道上坐電動車的老人家,也總是巧妙地繞過。我的個性有遇弱則弱、遇強則強的特點,所以遇到弱小則讓這點還難不倒我。

比較困難地是面對比我強勢的人車。每當遇到不打方向燈超車、從內側車道右轉、亂按喇叭挑釁人的白目車,以我的個性通常定是更強悍地教訓回去,但一想到我的小金是那麼地脆弱優雅,我就會提醒自己:慢下來、深呼吸,讓我的心像柔軟的氣墊一樣延伸擴充到整台小金車體,我的心要比我的車更能承載精神上的撞擊,以避免真正的撞擊。

開車最應該遵守的是老子哲學:「堅強者死之徒,柔弱者生之徒。」生命中所有不必要的衝撞都應該避免,內心應該虛靜如水,氣定神閒地面對馬路上的種種凶險。

 

 馬路上不守規矩欺負他人的車主,通常現實人生中都不太順遂吧!所以他們能逞的也只是那路上的一時之快而已。容讓這些失意的人吧! 靜靜地面對他們的憤怒暴戾,心境清明光滑到無法讓憤怒的剌附著,以自己長遠平順的人生去平衡這短暫的委屈。

我容讓的心是人生最好的安全氣囊,唯有它才能伴我行走於這艱險的世路,承接化解許多不必要的撞擊。

9.

    開車十月以來,自由了不少,也豁然看清了自己性格的侷限(通常也就造成命運的侷限)

    不再需要擔心夜晚獨自歸家,也不必為了搭人便車而委屈求全(當然也因此斷了不少桃花運),最重要的,是自己可以克服從前無法想像的距離,到達前所未見的新地方,這是從未有過的自由。雖則我還是謹小慎微地沒有跑到太遠的地方,但知道自己有能力獨自跑到島內任何地方,是一種無上的喜悅。自由就是,雖然你實際上只需要一點點,但你還是要有選擇的空間。一旦到哪裡是自己可以選擇的,就會比較甘心待在家裡。於是有車以來,我並不曾真正想要離開目前所居的城市。

    然後,自己個性上的缺陷,也一一被速度揭露。唯有不斷調整,才有可能在這凶險的世路上存活下來。我必須更野、更刁滑、更本能,同時盡可能相信自己與他人,才有辦法好好生活下去。

    行路雖然險阻,但我從開車中體會了許多生存之道,性格和命運都被一再調整,不再被許多文明觀念制約束縛住,對我來說,車不是財產、身分、速度表徵等等外在的東西,「車之道」其實就是赤裸裸的「生存之道」啊!

        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文章標籤
全站熱搜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楊子霈 的頭像
楊子霈

母親進行式

楊子霈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3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