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看到大提琴家杜普蕾的傳記電影:「無情荒地有琴天」,裡頭的主題道出了我這一兩年來不斷在思考的問題。電影不把杜普蕾英雄化,反而忠實呈現出她身為天才的瘋狂與墮落。影片中分為兩段,分別拍出杜普蕾姊妹的人生,兩姊妹出身於音樂教養良好的家庭,姊姊希拉蕊從小是長笛天才,激起拉大提琴的妹妹賈姬與之較量的心理,後來賈姬就一路超越姊姊,展現她大提琴方面卓絕的才華。姊姊希拉蕊反而比較施展不開,雖然沮喪,但希拉蕊仍不離不棄地唸完皇家音樂學院,跟一個愛她也欣賞她的男人結婚,過著雖普通但仍盡力維持的美好生活。賈姬則則長年與鋼琴家兼指揮家丈夫-丹尼爾巴倫波因做巡迴演出,展開輝煌的演奏生涯,成為世人矚目的焦點。
但賈姬承受不住離家、盛名、沒有充分被愛的壓力,在一次與丈夫的爭執中突然放下一切去找姊姊,並且對姊姊平凡卻充實的美好生活嫉妒不已。後來便哭鬧著要求分享姊夫,姊姊禁不起這樣的情感勒索,竟力勸丈夫答應妹妹的要求,三人就這樣同居了一段時間。後來姊夫畢竟是愛著姊姊的,仍回頭找姊姊,賈姬便在姊姊姊夫恩愛時大聲拉起大提琴並憤而離開。
後來賈姬又得了多發性硬化症無法走動遑論演奏, 指揮家丈夫丹尼巴倫波的事業卻已衝上高峰,顧不了賈姬,便把賈姬一個人留在倫敦,獨自接下巴黎交響團藝術總監的工作,起初他每週都回家一次,後來便在巴黎另組家庭而很少回家。失去舞台與愛情親情的賈姬四十二歲便孤單去世。
片中令人感觸很深的是兩姊妹的那種愛恨糾葛。姊姊曾對妹妹說:「妳以為做天才難,做普通人簡單? 事實上,妳離開大提琴,就什麼都不會,連做普通人都沒辦法。」令人聽了震撼不已,也開始反思我們長久以來把天才英雄化的觀點是否正確。
因為自小在藝術領域中長大(四年習琴,五年習舞,六年習畫、八年習文),身邊充滿了墮落或上進的天才,「天才與平凡」的命題早已深深形塑在我的人格之中,成為後青春期反覆在生命中播放的主旋律。曾經體驗過被教授評審們讚譽為天才的快感與壓力、眾人的嫉妒與同學的中傷,也曾經目睹過同領域的天才,可以如何地妄自尊大而瘋狂墮落,當然更被其深深傷害過。後來幾乎是夾著尾巴逃跑出這個領域,努力維持一個普通人該有的人生,也逐漸體驗到「除了文學,什麼都不會」的困境。不會轉帳、開車、做菜、教書……,更不會與人相處及平衡情緒。每一件每一件,都是非常艱難地慢慢學習,逐漸才具備做一個普通成年人該有的技能。
回想這一切,有時不禁會想,為什麼我所受的教育要把天才那麼英雄化呢?為什麼那麼鼓吹成為天才?才華洋溢固然美好值得欣賞,普通人所盡力經營的美好生活,難道就不值得敬佩?沒有這些對生命不離也不棄的普通人,如何支撐天才的養成與瘋狂?
泡一手好咖啡與好友談心,在陽光和煦的春日中認路開車去旅遊,懂得訂最划算的旅遊行程帶父母出遊,工作時知曉如何拿捏分寸與同事相處……努力經營一個大致美好的生活,難道就很容易? 固然天才必須承擔聲名之累與藝術之巔的難以攀爬,也非常不易,但身為擁有才華的人,並不等於擁有離棄美好生活的資格。
我的體會是,人生就是不斷地奮鬥,無論是當天才或普通人,都不可以放棄他/她所應盡的努力。天才尤其必須理解到,他/她是放棄了多少普通人應負的責任,才享有潛心鑽研藝術的自由,而藝術的巔峰之境尤其必須深刻內省才能達到。而身為普通人,也不應該以現實生活為藉口放棄對藝術的理解與執著。就如俄國文學理論家巴赫金所說:
我必須以自身的生命回應我從藝術中所體驗和理解的,好讓我所體驗和理解的所有東西不至於在我的人生中毫無作為。/詩人必須記著,生活的鄙俗平庸,是他的詩之罪過; 日常生活之人則必須知道,藝術的徒勞無功,是由於他不願意對生活認真和有所要求。/藝術與生活不是同一回事,但應在我身上統一起來,於統一的責任中。
我們都負有統一的責任,不論是天才或普通人。人生必須不斷地奮鬥,一旦放棄哪一方面的努力,都是墮落。驕傲是墮落,懶惰也是,都是對自己生命的犯罪,放棄了身為人所應盡的努力,是最無法挽救的生命之疾。但願我能保持這樣的戰鬥精神邁向中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