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課期間約了高三人社班學生上線，講了一場非升學性的文學演講「說自己的生命故事--如何在散文中述說自己」，我想測試一下遠距線上教學的感覺，因為之後有一些線上的演講邀約，而且也一段時間沒看到她們，想了解一下她們過得如何。這一班申請入學考上的人很多，對文學有才華和興趣的的人也多，會比較願意聽講。結果在約定時間開始前十分鐘，都只有我一個人在線上會議室，心裡不免嘀咕:「可能等下會沒人來吧?枉費我還化了妝。因為跟學生說自由參加，或許沒人想額外花時間聽跟升學和成績無關的講座?」但一方面，我又始終相信，以她們班的特質，絕對不是這樣功利的。果然時間一到，學生一一登入，居然來了十幾人。請她們開鏡頭和麥克風說說近況，見到面，大家很開心，當然也有些人自覺儀容不端，不想開鏡頭示人(笑)，大家很久不見好像都有點害羞，打完招呼後也就紛紛關了鏡頭。
然後我就對著看不到表情的十幾個帳號開始講，感覺很奇妙，因為我是社交性很強的老師，無法長久自說自話，覺得教學最大的樂趣就是與人的互動，和彼此即興的激盪，但那必須仰賴大量的「非語言訊息」，比如對方的眼神、表情、聲音、肢體語言，才能讓我做出相應的調整與互動。而線上教學，這些訊息都沒有了，使我像夜裡沒有羅盤和各種設備輔助的航海者，在黯黑的靜寂中憑原始的平衡感航行。
還好和學生算是有良好默契，她們也很願意回答我的各種提問，且踴躍問我各種問題，過去和她們班實體上課的感覺又回來了。這一班雖然是舊課綱最後一屆，但因為學生的人文興趣濃厚、天資優異，我會額外設計一些課外的教學活動，以回應她們對人文知識的渴望。
高一上讓她們上台分享喜愛的書，高一下用臉書社團「我的青春 我的詩歌」分享詩歌並互給回聵，整學期讀了一百二十首詩歌，十分過癮。高二多了一門「文學藝術」選修課，上學期我設計了「我們一起閱讀世界」，分組認領主題上台報告該主題的書; 下學期則推出「我們一起讀紅樓夢」，整學期只讀一本《紅樓夢》，並分出紅樓夢的不同主題讓學生分組報告，然後用google 表單同儕互評。我希望帶領她們體會「既廣又深」的閱讀。在她們產出報告前，我先上了幾週「飲食文學」以及介紹了一下紅樓夢作示範，她們的報告都很精采用心，讓人佩服她們高二在撰寫論文時，還願意花時間在這樣非升學性的報告上。我自己則感到選修課要開得紮實，老師要準備的資料真是非常多，我的準備還遠遠不足。但無論如何，總算是在108新課綱前就演練過一遍開選修課的感覺，儲備一些因應新課綱的能力。
每學期我們都會看電影，這個班的特質是，無論看什麼電影都不會睡著(笑)，我們看了島嶼寫作系列的「如霧起時」、「朝向一首的完成」、「讀中文系的人」、侯孝賢「剌客聶隱娘」、張賢亮「墨攻」、曾壯祥「蘋果的滋味」、「深夜食堂」、是枝裕和「小偷家族」……等等，這個班看電影還有個特色，就是不喜歡「中場休息」，寧可放棄下課時間，也要一氣呵成地看完，總之，就是喜歡專注著迷地審美。
高三上我讓她們做新聞評論活動，每週輪三個人上台，分享自己關注的新聞時事，並作評論，她們有些人能參閱多家中外媒體、比較報導方式、思索如此報導的原因，而且追蹤事情的來龍去脈，很令人驚艷。高三下也帶她們去了高雄史博館的展覽「老電視看高雄事—影像中的百年史」，她們也看得津津有味。
而她們高一上了一整年各教授的人社導論及專書閱讀、高二寫論文而且聽了多場講座，她們的英文、社會學科老師們也都相當認真，這些都為學生開拓了廣博的人文社會視野。她們自己也大量參與社團，從中自主學習了非常多，比如有的外校同學辦了獨立刊物「諫燈」，有的投入辦理「馭墨三城文學獎」、有些去編校刊，還有族繁不及備載的各類社團活動及得獎紀錄，到高三看她們的備審資料，真的是花團錦簇，可以記載的學習歷程真多，難怪她們申請入學也多半滿順利的。而功課呢，也並沒有因為這樣多的課外活動而變差，這班的月考及大考成績在學校裡都是頂尖的，可見學習是不應該分「課內」「課外」的，積極廣泛去學就對了。
沒想到這麼有能量正待揚帆出港的一群學生，最後因為疫情而必須幽閉在家，我覺得滿可憐的，所以想藉由網課，在她們禁錮的生活中製造一點小漣漪，雖然我不認為自己在文學上是足夠的，但願意分享又是另一回事，心誠求之，雖不中不遠矣。在靜寂的網路世界中，我跟她們聊了一些文學作品、一些會讓她們感興趣的話題，比如寫作倫理、真實與虛構、文學與政治……並互相交流了一些對寫作的想法，像在幽黯隧道中傳遞火把。只有聲音而沒的影像的傳遞，不為何卻更清晰而深入人心。最後我播放了蔡依林演唱的「幸福路上」主題曲祝福她們:「送你一份愛的禮物／我祝你幸福／無論你在何時／或是在何處／莫忘了我的祝福」，Jolin情感飽滿的歌聲注入網路中，為這最後一堂文學課留下迴盪人心的餘韻。我們微帶哽咽的在鏡頭前揮手道別，我相信，之後，我們還是會在各種機緣下相遇。
這一段幽閉歲月是辛苦的，對於青春飛揚的年輕人來說尤其是。但我想以她們過去儲備的滿滿人文素養，與強大的精神力量，是足以支撐過這一段必須自囚的時光的。
隧道盡頭，終會有光。她們自己就是一個個發光體，愁苦失溫的世界正仰賴她們來取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