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余區區處敗屋中，方揚眉瞬目，謂有奇景；人知之者，其謂與埳井之蛙何異？」每當生命困頓的時候，腦中總不自覺浮現歸有光〈項脊軒志〉中的這幾句 話，自嘲帶有期許、姿態內斂卻志氣高昂，字裡行間迸發出一股柔韌的生命力量，令人低迴不已。儘管一生並未顯貴，但仍不放棄對自己才華的自知與自重，使歸有光的內在生命散發一種柔和而堅定的明亮，也使這篇記載破舊書齋的小文煥發永恆的光彩。
高中時讀〈項脊軒志〉，初時並不感覺有什麼特別，只
是像一般文言文課本般地背誦記唸。但反覆咀嚼後，卻在
那種種瑣事的記敘中逐漸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無限深情，而
且是對家園的、家族女性的，迥異於一般男性文人的取材
範圍，而覺得這真是一篇不同於其他古文的奇特文章。
項脊軒其實只是一個破舊的小閣樓，而且原是歸家奶媽
的房間，但在這一原屬於女性的破舊空間中，歸有光以個
人能力做最好的修繕，使它一變為可親可愛的私密空間，
這裡展現了一個文人如何在有限的物質條件下，憑一己的
素養與努力安頓自我，這種安頓令人感佩;而這房間又收
納了歸家幾代女性的足跡身影，每一代女性各有其面貌聲
口，祖母的、母親的、妻子的……歸有光雖和她們都有美
好的相處，然而又都無法挽留住她們。時光荏苒，生命殘
酷，母親、祖母、妻子都相繼逝去，只剩歸有光一人獨自
承受思念的重量。但歸有光的生命氣度是寬宏厚實的，他
安靜地承擔了下來，而且並不呼天搶地，只是平靜訴說項
脊軒中發生的種種瑣事，東拉西扯，看似無章法，但每個
字都有一種灼熱的感傷，燙落在每位讀者心上，最是平淡
又最是纏綿。尤其最後「庭有枇杷樹，吾妻死之年所手植
也；今已亭亭如蓋矣。」枇杷樹如傘般茂盛開放、向天空
無限延伸擴張，那綠意尤其令失去妻子的歸有光感傷，生
命很美也很殘酷，可以如此壯盛，也可以如此短暫，物是
人非最使人悵惘，沾染了回憶的事物最是淒涼。但除了默
默承受，又還能如何?千言萬語，不如不說。文章於此淡
淡收尾，那無語的背後是悲傷、是承擔、也是了悟，說不
盡複雜的生命滋味，盡在這沉默之中。
每每讀到此處，內心便一陣溫柔的糾結。對待生命，
原來可以有這樣一種厚實的態度;情感的擔荷力，原來可
以鍛鍊到如此柔韌近乎剛強的地步。這是後來我屢屢在
面對情感困厄時，所不斷取法、安慰自我的。我想，這
便也是〈項脊軒志〉的最感人之處。
※【說自己的課本故事】徵文入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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