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期結束了，但想筆記一下期末上唐傳奇時給學生看電影「剌客聶隱娘」的經過。有教學經驗的老師們都會知道，這是個很不討喜的決定。學生喜歡看的電影通常得敘事清晰、節奏明快、富戲劇張力、演員扮相俊帥美麗、具有喜感及笑點，如果是青春主題的會更引起共鳴。
而「剌客聶隱娘」，連我在電影院第一次看的感想都是:「什麼!?」因為人物太多、歷史背景太複雜讓人記不清楚，敘事也很晦澀不清讓人昏頭。長鏡頭下的美景雖然動人，但節奏實在太悠緩。周芬伶《美學課》裡說那是因為想把唐人氣韻擠在兩小時內呈現導致這樣的不協調。
但我還是想藉此跟人社班的學生介紹此片，一來這學期上了大量的唐文，想讓她們見識一下唐人的生活細節和氣韻，二來侯孝賢與台灣新電影浪潮應該是台灣文青必備的基本常識吧! 所以借來謝海盟《行雲紀:剌客聶隱娘拍攝側錄》研究，在期末各種作業報告堆積的苦悶時刻，這本書是我很大的情緒出口。謝海盟不愧是三代文學人家庭出身，各種文史藝術知識信手拈來，而且從小就跟侯孝賢導演往來，對侯導的風格與為人知之甚詳。亞斯柏格人不怕得罪人的直爽筆調，也看得人很過癮。
然後我花了一節課以投影片介紹剌客聶隱娘劇情大意、人物介紹及歷史背景，還有侯孝賢電影及台灣新電影，讓學生了解在商業電影外，人還可以怎樣拍電影、藝術電影的追求及風格是什麼。雖然在月考前，學生卻也滿有興趣聽，覺得非常有趣，她們也想找侯孝賢電影來看。──說到這裡，不得不感謝我的人社班學生，始終支持我的各種教學實驗，也願意秉持非功利性的態度去了解文史哲、社會科學、藝術等各種事物，她們是急功近利社會中稀有的保育類人文高材生。
實際看電影的時候，或許是冬日早上第一二節課，只見學生一個一個地趴在桌上，不支倒地。但「彼眾昏之日，顧未嘗無獨醒之人」，還是有近一半的同學，努力撐持著不在電影悠緩的節奏中睡著，到了田季安和瑚姬跳舞那段，劇情節奏加快（我個人覺得那段有點像宮鬥劇，反而是全片最不自然的地方），醒來的人逐漸變多，最後，是四分之三的人清醒著看到結尾，令人感到台灣的希望（笑）。結束後打開燈，有學生大喊：「我用生命在支撐！！」說的大家都笑了，也有人
被電影打中，眼泛水光，覺得這部片太棒了! 讓我滿意外又驚喜的。
之後給她們分組討論以下問題:
一、 聶隱娘一片中的打鬥場面，和傳統武俠片的打鬥有何不同?
二、 道姑為何命聶隱娘剌殺其表兄兼兒時戀人田季安? 聶隱娘又為何不遵
師命殺田季安?這樣的抉擇呈現什麼意義?
三、 聶隱娘最終選擇護衛磨鏡少年至新羅。為何如此關照磨鏡少年?
四、 片中一再出現「青鸞舞鏡」的故事，是要隱喻什麼?
五、 道姑說聶隱娘「道術已成，而道心未堅」，你認為果真如此嗎?道心是否
真得秉除人倫之情，方得以修成?
學生的表達相當有趣而精采，比如說它的打鬥場面是「Graceful 」、「No blood」，然後指出鏡子能自我鑑照的象徵意涵; 而聶隱娘後來的格局已經完全突破其師，能綜觀全局來自作主宰應不應殺人，具有「俠」的精神而不只是執行任務的「剌客」。至於道心的修成是否應割捨人倫之情則見仁見智，不過大部分學生覺得未必得秉除人倫之情，如果是那樣，她們寧可不修道。看來這一班的孩子，高冷的外表下對人其實滿有溫度。
所以藝術電影也是可以放映給中學生看的，只是比商業電影更需要映前介紹與映後討論，每看完一部審美功力會再提升一點。而經過這樣反覆的審美、思辨與討論，我想，即使是影像世代的學生，也能更看到本質性的人文事物，而不只是耽溺視聽娛樂的滿足，一旦培養出審美的眼光，人生即使不能富貴也能豐富有趣，這或許是比追求成績更重要的事吧!
「剌客聶隱娘」電影預告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76UjJPmtD3U
